人間過客：走廊盡頭的一盞燈

何亞庭-專欄撰述

一、深夜的護理站
深夜的病房很靜，燈白得發冷。我巡完房坐回護理站，正埋首寫著病人的護理紀錄。手機突然亮起ICU訊息：「目前穩定。」
我回謝謝，卻不敢一直看。耳機傳來「我們都是人間的過客」，心口一緊。不是感動，是慌。
我趕緊低頭，假裝繼續寫紀錄，怕同事看見我紅了眼。

二、那通電話
我爸OHCA送急診，壓了半小時才恢復心跳。接到電話時我正在發藥，走到樓梯間才發現手在抖。
急診同事看見我，小聲說「是妳爸」。我點頭。
我認得儀器、藥名和流程，正因認得，才更怕。平時我向家屬解釋病情；今天站在床邊聽「我們會盡力」。
同事要我坐，我說站著就好。坐下，像承認他真的躺在裡面。

三、ICU的探視
他住進ICU，探視很短。我握他的手，很涼。我說「爸，是我」，他手指動了一下，我就哭了，趕緊轉頭。
學妹輕聲說「有事按鈴，我們都在」。她沒多安慰，只把窗簾拉開一點。安慰太多，我會撐不住。

四、回到病房
我回來值夜。病房缺人，我也不想請假，怕一個人在家會一直盯著手機。
可每個空檔，我都想起樓上那個房間。電話一響，心跳就漏一拍。
凌晨三點沒消息，我鬆口氣又害怕：沒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，還是還沒輪到通知我？

五、兩張同意書
最難的不只是簽自費藥同意書。還有那張「自動放棄急救同意書」。
爸的名字印在上面。我盯著那個格子，筆尖停了很久。
救，怕他受苦，怕人財兩空；不救，怕自己親手寫下那個字。
兩張都簽了，手一直在抖。怕的是萬一結果不好，我會不會後悔「早知道不要折騰他」；又怕不簽，我會不會後悔「早知道再拚一下」。

六、樓梯間的算式
簽完字，我坐在樓梯間算房貸、補習費、扣薪，也算著——要不要繼續救下去。
數字加起來剛好卡在那裡。我盯著手機上的計算機，按了又刪，刪了又按。
他是爸。我卻在算，值不值得救。
我把臉埋進手掌裡，沒有哭。哭不出來。

七、哥哥的「妳決定就好」
我哥和爸同住，平日沒外出工作，在家照顧他。媽住高雄姐姐家，不在同一屋簷下。
爸倒下後，哥留在家裡看顧，我在醫院跑。電話裡他只說：「醫院的事妳比較清楚，妳決定就好。」
他怕那天有沒有漏了什麼，怕醫生問「怎麼會這樣」時答不出來——他把「疏忽」兩個字扛在心裡，不敢再碰醫療決定。
我沒回話。掛掉電話，把手機放在膝蓋上，坐了很久。我還是希望，有人能陪我聽那句「我們會盡力」。

八、爸爸說不要治了
爸曾說：「如果很難受，就不要治了。」我差點削到手。
我心裡閃過「放棄會不會輕鬆一點」，立刻想吐。他看我沉默，笑笑說「隨便說說」。
我沒接話。
後來我說：「你再說對不起，我就生氣了。」他笑了，我也笑，笑著眼淚掉下來。他說哭什麼；我說蘋果太酸。
只要他還在，還能這樣笑一下，就夠了。

九、那一夜的走廊
那一夜我照顧別人的爸爸，別人也照顧我的爸爸。同棟樓裡，我們互為過客，卻在彼此最脆弱的一站停下來。
我以後跟家屬說話，會蹲低一點，多停一秒，說「我知道妳很擔心」。因為我自己坐過那張椅子，等過那通電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