［鴻雪誌］〈橘紅之前〉

文/何亞庭

一、風雨裡的訊息
昨夜颱風叩窗，我叮嚀懷二胎八個半月的女兒：風大，別出門。她回：「有喔！都躲在家，你也是。」幾句訊息，像風雨裡的一盞燈。
不久，她傳來兩歲小外孫在幼兒園上課的照片。小傢伙低頭盯著一顆果實，專注得世界只剩掌心那點粗糙的綠。
我問：「小榴槤？觸感練習嗎？」她說：「叫林投，學校教的。」

二、有刺的果實
林投果我沒見過。它由許多帶稜角的小核果聚合，像一排細小牙齒；剝開是粗纖維與果肉，不分泌黏液。
它不好親近：葉緣與中肋有銳利倒刺，採摘易劃傷；未熟的綠果含草酸鈣結晶，生食會刺痛口腔與喉嚨。
要等果實轉為橘紅，刷洗、熬煮，再用湯匙刮取基部那點微甜，才算嘗到真正的滋味。
原來一顆林投果，藏著這麼多叮嚀。它像做母親的心：外表有刺，怕你受傷；內裡卻有果肉、有微甜，有一層層需要耐心才能抵達的溫柔。
林投樹也這樣護著海岸。葉纖維強韌，早年可編草席、帽子與提袋；它根紮得深，防風定砂，替後方的人擋風沙。果實可食，南部沿海也熬成林投茶退火。

三、林投姐
清末臺南寡婦李昭娘，被周阿司騙去積蓄，孩子相繼凍餓而死，雨夜裡走到林投樹下自盡。傳說她冤魂渡海尋仇，終使負心人發瘋。鄉人建廟，稱她「林投姐」。
舊時代寡婦的傷心，只能交給傳說；而這個颱風夜，我還能即時叮嚀女兒，還能隔著螢幕看小外孫摸一顆有刺的果實。同為寡婦，能開口，能看見，已是福氣。

四、橘紅之前
女兒躲風，外孫識果，我順著記憶裡的根，想起林園海邊的林投。
那年女兒新婚，和女婿陪我回亡夫家鄉林園，在海邊看海、野餐。那時不知道，岸邊那一叢叢，就是林投；也不知道，多年後會因為一顆果實，重新想起那片海岸。此時窗外風雨還沒停。
照片裡，小外孫仍盯著那顆果實，像在等它慢慢轉紅。刺還在，果肉還在。有些溫柔長在刺裡，有些甜要等到橘紅之前；願我們把根紮深，替所愛的人擋一點風沙，也願每顆心都被耐心對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