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失的操場，迴盪的鐘聲——尋找屏糖代用國小與那位傳奇校長

記者何亞庭/ 採訪報導

午後四點，屏東縣民公園的草地上，幾位阿伯坐在樹蔭下乘涼。腳踏車道旁，年輕情侶自拍打卡，孩童在共融遊戲區尖叫奔跑。鮮少人知道，這片榮獲國際景觀大獎的綠地，地底埋藏的不只是一座紙漿廠遺構，更有一所學校的童年——屏糖代用國民學校。

本報記者於今（2026）年五月至九月間，多次走訪屏東縣民公園與屏東糖廠舊址，訪談十餘位校友，並比對校史檔案、國史館史料、劉百忠先生紀念文章與歷年新聞報導，試圖拼湊這段被遺忘的校園記憶。

「這裡以前是我們的操場。」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指著腳下平整的草坪，語氣平靜，眼底卻有波動。他叫陳明坤，七十三歲，退休工程師。「我們那時候，叫『屏糖代用國民學校』。學校是張季熙廠長創辦的，他是第一任校長。」

陳明坤口中的張季熙，不只是創校校長。根據劉百忠先生記述，他是臺灣糖業公司的董事、協理兼第二區分公司經理，是讓戰後屏東糖廠從廢墟中重新冒煙的關鍵人物。但對這群糖廠子弟而言，他更像一個——為他們點亮第一盞教育明燈的引路人。

一、倉庫裡的教室，黑板是廢料釘的

根據劉百忠耆老口述，屏糖代用國小的成立，有其特殊的時代背景。原來，阿猴製糖所時代，日人並未在廠區設立小學，只有托兒所與幼稚園。民國三十五年（1946年）以後，原宿舍區接受了許多來自大陸各省市的生力軍加入台糖，這些新進人員著手修復二戰期間被美軍炸毀的榨糖設備，以利工廠早日復工生產砂糖。

然而，屏糖的位置又離屏東市區甚遠，加上屏糖宿舍區的員工眷屬有四百多戶，尤其以義勇里及一心里的宿舍區，住了許多前來接收的人員家庭。孩子們上學，成了這群為臺灣糖業復興奉獻心力的員工們，最牽掛的事。

就在這樣的背景下，張季熙協理著手成立台糖代用小學，並自己擔任第一任校長。這所學校的誕生，不是任何上級命令的交辦，而是一位實業家看見員工家庭需求後，主動承擔的責任。

據劉百忠耆老回憶，張協理曾對身邊同仁說：「我們把糖廠修好，是為了讓臺灣有糖吃；我們把學校辦好，是為了讓這些孩子有未來。 」

根據《屏糖代用國校．復興國校學校大事記》記載，民國三十六年（1947年）二月，「台糖第二區分公司子弟學校」正式創設，以私立小學名義向政府備案。校長由分公司經理張季熙先生兼任——這是屏糖代用國小歷史的起點。

張季熙，字崇禮，廣東揭陽縣玉塔鎮古溝鄉人。生於民國前十四年（1898年）五月十四日。其家族在當地富甲一方，商號「銓記」，經營酒精釀造工廠，所產「雙獅牌」酒精行銷上海及華南各地。兄弟五房，他排行第五，因留學德國，鄉人稱他「德國五」。知名網球名將張德培，即為其家族第二房後代。

民國二年（1913年），張季熙與表兄姚萬里同肄業於青島「特別高等專門學堂之預科」，開始學習德文。翌年歐戰爆發，日軍攻佔青島，乃北徙平津就讀，後畢業於國立北京大學。

民國十一年（1922年），他與表弟姚萬年等三人結伴遊學德國，初就讀於利比瑟大學，嗣遷往柏林專攻研究酒精釀造，獲博士學位。民國十六年（1927年）學成歸國，歷任廣西省酒精廠廠長、湖南省酒精廠技正，民國二十四年膺任資源委員會專門委員。

抗戰期間，張季熙受命主持將陝西省酒精工廠遷川事宜，將整套德國製造的新式機械設備安全遷移至四川資中，新建成資中酒精廠。他適時引進「喜軛法」提煉無水酒精，以滲合汽油充作飛機燃料，節省汽油，使軍方渡過能源危機，對抗戰勝利貢獻重大。民國三十五年，獲國民政府頒給勝利獎狀及勝利勳章各一件。

民國三十四年（1945年），日本戰敗投降，台灣光復。張季熙奉派為糖業監理委員會副主任委員，十二月一日奉命南下屏東，負責監理及接管台灣製糖株式會社及其所屬各糖廠。民國三十五年五月一日台糖公司正式成立，他除奉派擔任台糖公司董事、協理，並兼任第二區分公司經理，負責接管原日人台灣製糖株式會社之全部產業。

創校之初，物資極度匱乏。校舍用的是糖廠閒置倉庫；黑板是木工班用廢料趕製的；課桌椅由修護組加班釘成。然而，張季熙校長為這所學校奠下的基礎，讓它從此扎根。

「開學那天，校長站在禮堂——其實就是倉庫——對我們說：『糖廠養活你們的父母，學校要養活你們的靈魂。』」 一位老校友轉述當年長輩的回憶。那句話，透過一代代校友的口耳相傳，留存至今。

張季熙兼任校長的時間並不長。根據《學校大事記》，民國三十七年（1948年）八月，學校聘吳君植先生為專任校長，張季熙因職務繁忙，卸下校長兼職。據劉百忠耆老口述，徐鼎銘先生後來亦曾兼任校長。

此後學校在校長更迭中持續成長，為糖廠子弟的教育扎根。張季熙雖卸下校長職務，但他為糖廠子弟教育開創的道路，並未因此中斷。

二、校長的背影：從張季熙到錢青、俞九皋

張季熙離任後，學校在校長更迭中持續成長：

民國三十七年（1948年）八月，聘吳君植先生為專任校長。

· 民國三十八年（1949年）二月，奉准立案，改名為「屏東市南區台糖代用國民學校」。
· 民國三十九年（1950年）七月，聘何仲愚女士為校長。
· 民國四十年（1951年），屏東市改縣治，八月改校名為「屏東縣台糖代用國民學校」。同年何校長逝世，由屏東總廠人事室副主任徐鼎銘先生兼任校長。
· 民國四十一年（1952年）十月，附設幼稚班。
· 民國四十三年（1954年），聘傅國馴先生為專任校長。
· 民國四十五年（1956年），依法成立第一屆董事會，由總廠長林和甲先生兼任董事長。
· 民國四十九年（1960年）八月，聘錢青先生為校長。，此後錢校長長期掌舵，直至工程民國五十七年（1968年）七月退休。

對目前受訪的校友——陳明坤（73歲，約1953年出生）、林素月（71歲，約1955年出生）而言，他們記憶中的校長其實是錢青先生。錢校長自1960年至1968年掌舵八年，是許多糖廠子弟心中求學歲月的重要人物。

老校友林素月（71歲，退休教師）記得，錢校長總是穿西裝、戴金邊眼鏡，悄悄站在窗外看學生上課。「有一次他走進教室，拿一個化學模型，講了一堂『水為什麼會沸騰』。我們聽傻了。」

更讓校友們感念的，是學校對清寒學生的照顧。

「我小學三年級差點輟學。」 林素月說，父親受傷無法工作，母親打算讓她去糖廠包糖。有一天導師通知她獲頒獎學金，學雜費全免。「我後來才知道，那是學校董事會和校長們想方設法籌措的。張季熙校長開了頭，後面的校長也一直守著這份精神。」

民國五十七年（1968年）七月，錢青校長退休，董事會聘教導主任俞九皋先生擔任校長。同年，臺灣實施九年國民教育，縣政府接收屏糖代用小學，更名為「屏東縣屏東市復興國民小學」——屏糖代用國校時期，正式劃下句點。

三、校地變紙漿廠，變公園，變遺忘

復興國小在原有校址繼續辦學，直至民國六十六年（1977年）迎來巨大變動。

當年，政府推動蔗渣製紙漿政策，台糖唯一的紙漿廠於屏糖興建，占地55公頃，總投資約新台幣19億元。原有校區配合紙漿廠建設，面臨拆遷。

「我們最後一次在舊操場升旗，好多家長哭了。」 陳明坤說。倉庫教室被拆除，張季熙、錢青等歷任校長守護過的校園，從此消失。

紙漿廠運轉十七年後，於1994年因製糖業式微、蔗渣原料不足及環保問題關廠。廠區荒廢二十多年，直至屏東縣政府將遺構活化，打造成今日的縣民公園，占地20公頃，榮獲多座國際設計獎。

然而，公園解說牌上，寫的是紙漿廠歷史、台糖鐵道、工業遺址。沒有任何一個字提到，這裡曾經有一所學校，曾經有無數孩子的笑聲。

復興國民小學其後遷至他處辦學。然對老校友而言，「母校」永遠是倉庫裡那間飄著糖蜜氣味的禮堂。

「物不是人已非，我們像失根的蘭花。」 一位不願具名的校友說。

四、他復興的不只是糖廠

張季熙雖然只在創校初期兼任校長一年半，但他對屏糖與屏糖子弟的用心，奠定了這所學校的靈魂。

根據劉百忠先生記述，張季熙在屏東服務八年期間，最為人稱道的，是屏東糖廠復舊工程。屏東糖廠前身為阿猴製糖所，擁有五重壓榨機兩系列，每日壓榨能量最高三千六百公噸，在日人時代與下淡水溪鐵橋同被稱為「遠東第一」。

二戰末期遭盟機轟炸最為慘烈，工場廠房全燬。美國顧問初來驗收時，曾建議不如拆廠重建；原廠日籍技師也建議先修復一列壓榨機即可。

然而，張季熙支持現場同仁的決議——以克難精神，兩列壓榨機同時修復，自民國三十六年四月十二日開始，至十二月十六日試車，原計劃兩年完成的工程，一年半內全部竣工，提前開工製糖，消息傳出，中外專家驚異。民國三十七年工業節大會，獲台灣省主席吳國楨頒贈「工業先進」匾額一面。

民國三十九年十月，總統蔣中正南下巡視軍事演習，駐蹕屏東糖廠台糖街底張協理宿舍。張季熙率同仁歡迎，屏糖附小學生尤須惠、尤如惠攣生姊妹上前恭送壽禮。蔣中正手植「萬年榕」一株以為紀念，並為張協理題贈「負責盡職」四字，以彰賢能。

屏東糖廠內至今仍留存這棵「萬年榕」，碑文落款為「台糖協理兼屏東總廠長 張季熙謹識」——那是他離開校長崗位後，仍持續為這片土地留下見證。

根據張季熙親筆撰寫的《臺灣糖業復興史》記載，該書於1958年（民國47年）10月初版，由于右任題字，系統記錄了戰後臺灣糖業修復與重建的歷程。

而他所創辦的學校，在歷任校長——吳君植、何仲愚、徐鼎銘、傅國馴、錢青、俞九皋——的接力守護下，持續為糖廠子弟點亮希望。

根據校友會粗略統計，該校歷屆畢業生中，出了三位將軍、十一位醫師、二十餘位教授與工程師，更多是繼承父業的糖廠老師傅。「沒有張季熙校長開創的學校，就沒有我們。」 這句話，我們在採訪中聽了不下十次。

民國五十二年，張季熙突患心肌梗塞之症。民國五十九年（1970年）二月十一日晚間八時二十五分，在台北市普仁醫院與世長辭，享壽七十三歲。總統為軫念其前勛，特頒贈「勤勞著績」輓匾一面，以資悼念。時賢暨工業界諸領袖亦集議為之治喪，以崇耆德。

「張校長開創了這所學校，錢校長、俞校長他們守住了這份精神。復興的從來不只是一座糖廠，是我們這群平凡子弟對命運的想像。」 陳明坤說這句話時，望著公園遠端殘存的紙漿廠煙囪。煙囪不再冒煙，但那盞燈，始終亮著。

五、後記

採訪結束時，夕陽斜照縣民公園。我們站在當年操場的位置，腳下是柔軟的草坪，遠處孩童笑聲如鈴。

一位路過的年輕人好奇問：「你們在找什麼？」

「找一所學校。」 我們說。

他困惑地聳肩：「這裡一直都是公園啊。」

是啊。這裡一直都是公園。但在某些人的記憶裡，這裡永遠有倉庫改建的教室、廢料釘成的黑板，以及一群穿西裝、戴金邊眼鏡的校長們，靜靜站在窗外。

他們看著孩子們唸書，像看著整個臺灣的未來。

【採訪後記】

本文參考《屏糖代用國校．復興國校學校大事記》、劉百忠〈臺灣光復接管臺糖先軀張季熙一生奉獻糖業〉及口述補充、《臺灣糖業復興史》、國史館檔案、屏東縣政府文獻及校友口述訪談。

校史資料明確記載張季熙先生為創校首任校長（民國36年2月至37年8月），其後校長依序為吳君植、何仲愚、徐鼎銘、傅國馴、錢青、俞九皋等。部分校友口述內容依校史比對還原，若有更詳實史料，本報將持續追蹤報導。

劉百忠耆老特別指出，屏糖代用國小的成立，主要是因為阿猴製糖所原來的日本人並未在廠區設立小學，只有托兒幼稚園；而民國三十五年後，原宿舍區接受了許多來自大陸各省市的生力軍加入台糖，著手修復二戰被美軍炸毀的榨糖設備，以利工廠早日復工生產砂糖。

再則屏東糖廠位置離屏東市區甚遠，宿舍區員工眷屬有四百多戶，尤其以義勇里及一心里的宿舍區，住了許多前來接收的人員家庭，因此張協理著手成立台糖代用小學，並自己擔任第一任校長。

本報在採訪過程中，亦接獲第二屆校友鄭增華（高齡九十歲）的line中留言。他具體建議：「我在此特別建議在公園大地上，大家籌資合建張季熙先生的銅像和他的生平，以供後人對他的懷念和敬仰，妳說呢？」

他又進一步表示：「我知道我的『銅像』建議不易實現，有思維會有結果，不是嗎？我的建議只是紀念張先生有關台糖發展史和他的作育英才為主題。」

面對這位長者的心意，記者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答。但或許，這正是這篇報導希望留給每一位讀者的開放式提問——當一座公園覆蓋了一所學校的記憶，我們是否願意，為那位在倉庫裡點亮教育明燈、在廢墟中重建糖廠、在抗戰時以酒精救國的人，留下一個永恆的位置？

【參考文獻】

一、校史檔案

1. 《屏糖代用國校．復興國校學校大事記》（手稿／影本）。

二、專書與紀念文章

2. 張季熙（1958）。《臺灣糖業復興史》。彰化：臺灣糖業公司。
3. 劉百忠。〈臺灣光復接管臺糖先軀張季熙一生奉獻糖業〉。

三、檔案與史料

4. 國史館藏。《廠務報告表——屏東》（典藏號：003-010304-0080）。

四、網路資源

5. 波新聞（2026年5月14日）。〈化工專業 糖廠屏東總廠第一把手 兼任屏糖小學第一任校長〉。戴貴立／專題。
6. 台灣棒球維基館。〈屏東縣立復興國民小學〉。
7. 自由時報（2017年12月20日）。〈台糖屏東廠內發現蔣介石種的「萬年榕」〉。
8. 國家文化記憶庫。〈臺灣糖業復興史版權頁〉。

五、口述史料

9. 陳明坤（屏糖代用國小校友，退休工程師），2026年受訪。
10. 林素月（屏糖代用國小校友，退休教師），2026年受訪。
11. 鄭增華（屏糖代用國小第二屆校友，高齡九十歲），2026年書面意見。

說明：本文依《學校大事記》及劉百忠先生紀念文章精確調整校長任期與學校沿革，所有描述均有校史或公開資料為依據。校友口述內容已依校史比對還原。

這份文獻讓張季熙的形象從「創校校長」還原為一位完整的實業救國者——他在抗戰時以酒精救國，在光復後以糖廠復興臺灣，在百廢待舉時為糖廠子弟創辦學校。三個身分，同一顆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