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絲絲入扣 心必不同部首 談文字趣味

2026-09-02

[鴻雪誌]《刻進心跳的四個字》

文/何亞庭

學長傳來的四個字——「幼,幻,心,必」——分享給我與其他校友。我以文學的角度,為這四字做一篇這樣的文稿。那四個字,像四枚被潮水反覆沖刷的貝殼,靜靜躺在歷史的灘頭。俯身拾起,貼近耳畔,聽見裡面有風聲,有嘆息,有一顆心在緩慢地跳動。

這些字從龜甲上走來,走過青銅的冷、竹簡的澀、紙帛的軟,最後落在你此刻的目光裡。它們像一群走了三千年的旅人,風塵僕僕,卻捨不得丟掉身上任何一道刻痕。面貌變了無數次,可是心那一撇還是彎的,像它永遠在鞠躬;幼左邊那一筆還是細細的,像它永遠在牽掛什麼人;幻右半還是朦朦朧朧,像它永遠隔著一層紗在看世界;必中間那一點還是寫在最後,像一個人把所有的力氣都攢到最後才肯鬆手。三千年的演變,原來只是一場漫長的告別,而它們始終沒有真正離開。只要還有人在深夜裡摸著胸口讀它們,就永遠不會變成冰冷的符號。

一、心

心是最先落進掌心的。龜甲上那一筆彎曲的線條,坦蕩蕩地長成一顆心臟的模樣,兩瓣分明,帶著生命原始的律動。它像一個從不設防的孩子,把自己最柔軟的部位攤開給你看。殷商的人們用青銅刀剖開獻祭的犧牲,也必定在月光清冷的夜裡摸著自己的胸口。感覺那裡有什麼東西沉沉地撞著肋骨,像一扇門在裡面敲,想出來。

《尚書》裡說「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」,善與惡在這拳頭大的地方交戰了千年。後來孟子說「心之官則思」,把這團溫熱的血肉升到了思想的殿堂。陸九淵更說「宇宙便是吾心」,天地萬物全部收束進這方寸之間,看透了,心就是整個世界。從哲學家的王座回望甲骨上的刻痕,這顆心走了漫長得令人心驚的路。

但它從不騙人。甲骨上那一道弧線,彎曲的弧度至今仍與你胸口的搏動一模一樣。你讀到這裡的時候,它正在跳,和三千年前鑿刻它時的心跳,踩著同一個拍子。古代的帝王也談心。周公制禮作樂,說的是「以德配天」,心要配得上天命。諸葛亮寫〈出師表〉,說「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」,一顆心要忠到最後一口氣。讀到「臨表涕泣,不知所言」時,總覺得他寫的不是奏摺,是遺書。那時候的心是放在廟堂上的,是給上天看的,是寫在奏摺裡的。

可是心被擺得太高了,高到後來變成了牌位,供在那裡,沒有人敢摸它還在不在跳。摸過祠堂裡的牌位,木頭的,冷的。不知道那下面曾經有一顆多熱的心。可是在競選期間,心被借走了。貼在看板上,寫進文宣裡,當成口號喊得震天響。被印了幾萬張,被傳了幾萬次,最後回到胸口時,薄了,像一本被人翻爛的書。一本被翻爛的《莊子》,封面掉了,頁角捲了,但每次翻開,那些字還在。心也是。即使薄了,它還在跳。它記得自己是什麼。

二、幼

幼是第二個浮現的。左邊一把農具,右邊一縷細絲,甲骨上的模樣像是新翻開的泥土裡抽出第一根嫩芽,帶著潮濕的、屬於春天的腥氣。那嫩芽如此纖細,彷彿一陣風就能折斷,卻偏偏能穿透堅硬的土層。它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,只是單純地想長大。

《禮記》裡那句「幼有所長」,說的是每一個孩子都該被好好養大。孟母三遷,她帶著孩子搬來搬去,不過是想保住那團柔軟的、尚未成形的東西。她知道柔軟最容易定型,也最容易折斷。小的時候,母親也常帶著搬家,從這個城市到那個城市。不懂為什麼,只記得她總是在深夜收拾行李,動作很輕,怕吵醒。現在想起來,她也許只是想保住什麼。

我們都是從那個幼字裡走出來的,像蠶咬破繭殼,回頭看時,繭已空了,只剩一縷風穿過去。成長是一場漫長的坍塌,但廢墟之下總有什麼在悄悄發芽。幼年是遺失的故鄉,卻在某一陣風、某一種氣味裡突然回來,敲你一下,又走了。有一年秋天在街角聞到烤地瓜的味道,整個人忽然定住了。那是小學放學路上永遠繞不過去的那個攤子。站在原地很久,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。

古代的幼年,是藏在深閨與私塾裡的。三字經從「人之初,性本善」開始,孩子們搖頭晃腦地背,背的是道理,也是規矩。幼年被小心翼翼地呵護著,被圍牆圈著,被戒尺管著,被期待壓著。它從來不是自己的,它是家族的,是宗族的,是未來的。

那時沒有人問一個孩子想不想長大,只告訴他必須長成什麼樣子。讀《紅樓夢》裡寶玉挨打那段,每次都不敢看太久。那個幼年,被打的不是屁股,是靈魂。可是在民調公布後,幼年被戴上了彩帶,被推上了舞台。它本來只是一個嫩芽,現在卻要扛起一整面旗幟。它不知道什麼是政黨,不知道什麼是立場,它只知道春天來了,它想長大。它被掛在麥克風旁邊,被人高聲談論,被寫進政見裡。在電視上看見一個孩子被抱上造勢晚會的舞台,他手裡揮著小旗子,笑容很燦爛。但鏡頭拉近的時候,看見他的眼神是茫然的。它想回去,回到泥土裡。但回不去了,因為它已經被看見了。

三、幻

幻最讓人恍惚。金文裡它像一道不知從何處來的弧線,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,彷彿一個永恆的疑問。《列子》裡那個西域幻人站在周穆王面前,手一揮便是千山萬水。但那畢竟是別人的幻,看過了就散了。真正讓這字長出骨血的,是鳩摩羅什的那一句——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」。

幻是一面鏡子,照見我們緊緊握住的東西其實都是流沙。握得越緊,從指縫間漏得越快。我們都是握著流水趕路的人,明知留不住,還是捨不得放手。曾經在月台上緊緊握過一個人的手,火車快要開了。後來火車還是開了。手空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
古代的幻,是道士的符咒,是方士的仙丹,是帝王求了一輩子的長生不老。秦始皇派徐福出海,漢武帝築柏梁台,唐太宗服金石藥——他們握著天下最重的權力,卻最怕幻滅。幻在那時候是宮廷裡的祕密,是丹房裡的煙霧,是沒有人敢說破的一個字。因為說破了,江山就輕了,一輩子的爭奪就成了一場笑話。在博物館看過秦始皇陵出土的長生藥殘渣,裝在一個小小的玉瓶裡。三千多年了,藥早沒了,只剩一個空瓶子。那個空瓶讓人看了很久。

可是在造勢的夜晚,幻變成了一座舞台。燈光打在那裡,人潮聚在那裡,呼喊聲像海浪湧上來又退下去。台上的聲音說明天會更好,那些話亮晶晶的,像肥皂泡。你伸出手去接,它們輕輕破了,只留下一點濕潤的痕跡。參加過一場造勢晚會。不是為了支持誰,只是想去看看。散場的時候,滿地的紙屑和旗幟,被風吹著到處跑。蹲下來撿了一面小旗子,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字。那個字在燈光下那麼亮,在路燈下卻顯得舊了。

你知道那是幻。但你也知道,幻之所以是幻,是因為它讓你在一瞬間相信了什麼。你相信了那一秒鐘。然後鐘聲響了,你醒了,發現自己還站在原來的地方,手裡什麼也沒有。幻站在那裡,像一個慈悲的騙子,靜靜地看著你。

四、必

必是最後一個被拾起的。甲骨上它是一把長柄水杓,柄身筆直,末端濺著水花。後來有人說它是「弋」加「八」——弋是木椿,八是分開,八,分也。組合起來是「木椿把地界分開」,也就是確實了、篤定的意思。」毋必,孔子就是要人「別太武斷」。

有人說心上插一把刀是忍。必不是忍。必是弋與八的組合,是決斷之後不再回頭的那個瞬間。忍是含著,必是丟掉;忍是吞下去,必是丟出去。這輩子說過一次必字。說出口的時候,對面的人哭了。沒有哭,因為知道從那一刻起,沒有哭的資格了。也因為必是放下,放下了,就不需要哭了。《左傳》裡鄭莊公說「多行不義,必自斃」,語氣是冷的。孔子說「必也正名乎」,語氣是熱的。一冷一熱,兩個必字卻同樣不肯讓步。

這字沒有弧線,每一筆都是直的,像一道律令。說出口的時候,聲音也許是抖的,但說完之後,整個人就定下來了。必讓一個人站穩了,不再搖晃。它是靈魂的脊骨,看不見,摸不著,但沒有它,人就坐不直、走不遠、扛不住。總有那麼一天,要對自己說一個必字。說完了,就再也回不了頭。

古代的必,是忠臣的誓言。南宋末年,陸秀夫背著八歲的幼帝跳入海中,史書只記了六個字:「秀夫負帝赴海」。沒有豪言,沒有壯語,一個必字都沒寫,卻用整條命去換。史可法守揚州,「城亡與亡」,是必不逃。譚嗣同說「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」,是必不死。

那時候的必字是寫在血書上的,是咬破了手指用命去換的。一個必字抵得上一座城,抵得上一條命,抵得上一個朝代最後的骨頭。在史可法的衣冠塚前站過。那個墳很小,不起眼。但站在那裡的時候,覺得整個瘦西湖都安靜了。

可是在開票前夕,必被喊了又喊。台上說我必勝,國家必安,明天必好。那個必字從嘴裡吐出來,像一枚拋向空中的硬幣,每個人都抬頭等它落下。

底下的旗上寫著同一個必字,但每個人心裡的必不一樣——有人必的是改變,有人必的是守護,有人必的只是一口飯。

必字被喊得太大聲了,大到它自己都聽不見自己原來的聲音。它本來只是一個水杓,或者是一把被分開的戈,只想穩穩地舀起一瓢水,或者靜靜地放下兵器。現在它被掛在最高的地方,風吹過來,它晃了一下。又晃了一下。但它沒有倒。

五、回聲

選舉結束了。舞台拆了,旗幟收了,看板卸了,街道恢復了安靜。被借走的心回到了胸口,還在跳,只是跳得有點累。被擺上台的幼回到了泥土裡,繼續長,只是慢了。被戳破的幻躺在地上,沒有碎,只是安靜地等著下一場夢。被喊了太多次的必站在那裡,晃了晃,還是站住了。

這四個字,剛好夠走完一輩子。幼年時捧著完整的心,以為世界必然美好。然後走進幻的迷霧,發現心這麼容易碎。最後用那個必字撐著自己,繼續走。舞台拆了又搭,戲碼從沒換過。心還是會被借走,幼還是會被擺上台,幻還是會被製造,必還是會被喊到失真。三千年前刻字的人,大概早就知道了。

他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把這四個字刻下來,讓以後的人自己看,自己懂。所有的演變都是表面的。從龜甲到青銅,從竹簡到紙帛,變的是載體,不變的是刻痕裡的那口氣。三千年前刻字的人,在某個安靜的時刻摸著胸口,想把什麼留下來。

不知道誰會看見,不知道這些線條能走多遠,但他還是刻了。一刀,再一刀,一刀比一刀深。此刻人群散了,一個人站在安靜的夜裡,低頭看見這四個字還在。心還是彎的,幼還是細的,幻還是朦的,必還是直的。沒有被誰借走,沒有被誰改寫,沒有被掛上舞台。只是在那裡,像四枚貝殼,躺在歷史的灘頭。

心是唯一的家。幼年是遺失的故鄉。幻是照見留不住的鏡子。必是撐著人走到最後的脊骨。合起來,便是:幼心不滅,幻相不執,必行不悔。閉上眼,它在心跳裡,一下,又一下,像刻刀落在龜甲上的聲音。清脆,篤定,不慌不忙。剩下的,只是低頭走路,偶爾抬頭,看看月亮。那個刻字的人,正隔著漫漫時光,對你微笑。

圖:全統木材行賣木椿,當作界標的弋,就是木椿。圖片是公司網路的,借用教學